索朗河表明

作者:学术刊物

索朗河暴发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夜深人静,十里之外能听见洪涛汹涌澎湃震耳欲聋一泻难收的雄伟壮阔场面,听了叫人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王海与李季春都是森林警察,他们从小青梅竹马在索朗河边的胡杨林里长大,又一起入伍,一起转业当了森林警察。为了抗洪抢险,保护下游原始胡杨林区不被洪水冲毁,王海和李季春都被派往索朗河上游修堤筑坝,三天不返,四夜不归。
  在防洪工地的堤坝上,白天骄阳似火,烈日暴晒,早晚蚊蝇叮咬,没有人不怨声载道,怨天忧人的。最怕的是七八米高的堤坝被野兔、水獭钻洞后发生管涌。防洪指挥部规定:守堤坝的人必须住宿在自己加固的那段堤坝上。人是肉做的身体,盛夏热天,新疆南部沙漠戈壁滩上持续40来度的高温下,人困马乏,昼夜劳累,走着走着会有人也在路上就打起了瞌睡,一倒头便睡着了。忽然,有一天半夜里只听得一声:“堤坝决口了——”之后,就有十几个人被冲进了水乡泽国,侥幸存活下来的很少,多数是有去无回,被葬身鱼腹。
  白天,索朗河堤坝上数以万计的兵士和民工们的身体都成了过滤器,倒进去的是瓜汁果浆白开水,分泌出来的是几滴粘稠的黄汤(尿)与如泉似瀑似涌还流的臭汗水。最苦最叫人痛心疾首的是上峰下了一道死命令:“决开堤坝、开闸放水,先保上游城市和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守堤坝的人用生命和汗水驻守了七天七夜的堤坝,也用生命和汗水加固提高了堤坝一定的高度与厚度,如今叫自己扒开几道口子,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叫残忍,叫野蛮,叫挑肥拣瘦顾此失彼都不过分,因为放水冲淹的下游荒地林场戈壁滩还有两个青年的父母兄弟等一大批还有没来得及撤退的人呢!
  凌晨六点点燃炸药,扒开堤坝放水,王海和李季春不用林业局委派也应该急如星火地赶往下游救灾,当然下游林场早已是一片汪洋大海,狼籍一片了。
  先谴队大队人马早一步搭乘临时运来的渡船和救灾物资进入了林区,从胡杨林场的屋檐树顶浮木衰草中寻找未能逃出的老人妇女和孩子。牛马羊群野鹿、狐狸小兔尸横遍野,连野鸡家鹅也少有幸存下来的。
  王海与李季春气喘吁吁地赶到胡杨林场边上,已经是红日当顶,烈焰喷薄之时了。王海人高马大,仗着年轻气盛,又懂点水性,未来得及脱衣解带就向洪水激流中冲去。个儿较矮的李季春紧随其后,因为这儿是他们从小趟过无数次的季节河流。每年洪水过后,林场的大人小孩都会在河道中的积水潭的深水塘里下网捉鱼捞虾,游泳洗澡打水仗的。今天虽然说洪峰滔天,非比寻常。人都是靠习惯思维和想当然处事的,可是,人常说:欺山不欺水,想不到王海一跳下去,整个身体就陷入一条又大又宽的深水槽里边,只见打了个趔趄就不见了人影子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紧随其后的李季春,这时节他心里只想着父母和刚确定了恋爱关系的艳丽姑娘,人又在水一方,李季春心急如焚,担心全家人的安全祸福,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即飞到艳丽姑娘身边,全没把洪水当一回事儿。但是亲眼看到好友王海被巨浪打入了浪谷旋涡。
  亲情入骨,朋友连心呀,朋友王海有难,怎有见死不救之理。怪就怪在李季春趁着水浪浮力,急忙赶了过去,由于用力过猛,一下子扎进了了淤泥坑里憋紫了脸庞,用尽了力气好容易才浮出了水面,又再一次地被大浪卷进了激流旋涡,时而被大浪呑没,时而能露出点头颅,被迫着发出凄厉的呼喊声。
  此时的呼救与呐喊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因为岸上没有人影,胡杨林和红柳滩是不理解人被淹没的痛苦的,天上的太阳此刻羞得满脸涨红。因为这场疾风暴雨般的大洪水就是它放射出万道金光,光焰灼灼地熔化了昆仑山上的万古冰川、百年积雪才造成的,太阳就是躲藏在云彩后面的罪魁祸首。
  当李季春被浊浪前推后搡卷入旋涡激流后,过了一会儿,已经陷入灭顶之灾的王海却奇迹般地浮出了水面。现在完全倒过来了,成了王海想救李季春。只听到李季春在“一斗黄汤半斗泥”的黄水中挣扎了一声,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我不行了!”的时候,王海想赶过去托李季春一把,但是,在狂傲的洪水猛兽面前,他所做的一切努力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因为大浪滔天,人隔好远的距离,又是处在洪流旋涡之中,此时想要救起李季春只是个美好的梦想而已。王海现在才知道“洪水猛兽”、“欺山不欺水”的道理,然而此时为时已晚。等过了好久见不到人影了,朋友李季春已经被水龙王招了东床是确定无疑的了。因为视力所及的水面上此时只有涝渣浊沫和树林里边动物植物的腐朽尸体与残渣在波谷浪尖上跳舞,此外只有王海自己那呆若木鸡凝滞的目光。
  龙王大约不喜欢带有妻室的汉子,尽管如此,王海还是被水龙王折腾得七荤八素,九死一生。按说,不小心一赤溜进入了旋涡就等于宣判了死刑,可是,谁又能逆料到就因为有一棵胡杨树枝在深水中浮动,而且偏偏叫王海采了个正着。
  “噢——抓紧点!别松手——”
  隔着汹涌澎湃的洪涛,传来了一阵在干岸上的人对生命的呼唤:是老局长张天顺带人赶来了。这时候的王海也来了心劲,这真叫缘分吧,往日里密密麻麻的一滩胡杨巨阵,让昆仑龙王伸了伸懒腰就很轻松地被冲刷成了万顷波涛,一片汪洋。但就只残留下了一棵被击倒未能冲走的老胡杨树枝,而且这老胡杨身上唯一的一把马尾巴般的枝条就偏巧地给王海抓上了,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张天顺局长的驾驶员是一位维吾尔土著,叫斯拉曼江,他最多有二十七八年纪,但是毛发胡须又黑又密,人也长得精干懂事,是个浮水游泳的好手。只见他从红柳滩后边包抄过去,立浮昂浮,游刃有余地斜插着游到王海身边,又帮着王海脱下了外衣,解下了腰带系在树叉上让王海攥紧,尽量减少摇摆,均匀地呼吸,否则如果树根因为负重会被大水淘空漂走的,那时候问题就闹大了。
  世上才一时,水上已隔年。当救援的渡船载着欢声笑语向王海靠近的时候,王海的全身都已经软瘫得像块水豆腐似的,当他完全清醒后问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季春回来了没有?”
  那天回到林业局,黑黝黝一大群人都惊奇地围了上来,大家都用瞧外星人似的眼光打量着王海。被救出的李季春的爸爸李老头子把充满血丝的眼睛瞪成了子弹匕首手术刀,阴森森地咄咄逼人,好像说自己的儿子李季春就是他王海给活活地推进洪水里给淹死的。好在李老头此时还不知道他儿子这时人在何方,可还有命。(因为大家都在打掩护,人是不在了,却不能明说)而王海的妻子与朋友都阴着个脸,好像王海真地做了亏心事似的,连邻居刚刚懂事的小虎子也依偎在跟前不停地追问:“李叔叔回来了没有,李叔叔那儿去了?”
  大漠长天阴云四合,昆仑山顶暴雨融雪,也许是这几年的温室效应造成的,四千米雪线以上的永冻层在急骤地融化坍塌,林区洪峰有增无减,灾情正在漫延扩大。然而,此刻在王海心灵上的阴影更厚实也更加绵长。连未开化的稚子都来责问自己,难道众口不能烁金,人言不够可畏吗!
  三天前,李季春与王海是同时走进了胡杨林区的,而李季春却被横着抬了回来。那时他的浑身浮肿,身体多处被划伤、溃疡得像个脱了皮的发面团,白腻得像个吹胀了胰子泡。李季春的父母哭死过多少次,被掐着鼻子根插上氧气给抢救过来了。李季春的姐姐被当大官的姐夫搀扶着,泣不成声地兴师问罪。最刺痛人心的是李季春姐夫气势汹汹的那句:“是谁推倒了我的小舅子,你给我回答”一句十分刺伤人心的话语。
  三天就像三十年那么漫长,那样沉重,那样叫人撕心裂肺。王海的心在流血,王海的梦里边盈满了酸苦哭泣与滚烫的热泪。刚逾而立之年的王海,起初嘴唇青紫,目光呆滞,心跳加速。本来一生还没有向谁低头过,不知叹气为何物的钢铁汉子,他又与李季春情同手足,无话不说,在洪水呑噬王海生命之时,他坚强勇敢,没有掉过一滴泪水。如今一出门就感到风声鹤唳,四面楚歌,大树也摇头,小花小草也在倾诉,随处遇到的多是枪口与审判词一样严厉的眼神。回到家里时,父母妻子沉默寡言,装修一新的新楼房此时也感到阴森可怖。每当王海一睁开眼睛,好友李季春那慈祥可爱的风采神情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闭上眼睛还是李季春那挥之不去的笑厣,英俊威武和蔼可亲的在波涛中向他招手致意呢!
  李季春真的走了吗?他这样平静地出走究竟能走出多远?人有灵魂吗?如果真的有,那它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来证明我王海是清白无故的。如果人真的并不存在灵魂一说,那么李季春总是出现在眼前梦里,身前身后,这又做何种解释?王海苦恼一阵,伤神一阵,百思不得其解。
  梦是矛盾的,现实也是矛盾的,人们的目光也是疑惑不解的。李季春走远了,你王海为什么要站着走回来呢?你王海兄弟姐妹一大群,人家李季春却是一棵独苗子呀,又刚才谈上了对象,李季春回来了你才应该回来的,李季春发面团似的挺着尸体回来了,你王海为什么还小山般魁伟地站着不肯倒下呢!
  过了第六天后的一个午后,有人从胡杨林那边的索朗河渡口下游找到了一具新尸,面目腐烂已经无法辨认了,警服依然完好如初,服装也与王海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从王海突然失踪的第一天起,王海妻子父母就到处张贴布告,寻人启事,在电台电视台打广告,都说:“王海真的失踪了。”从此,王海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了两年后林业局,公安局也理所当然地注消了王海的户口。
  
  2008.10.23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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